“有没有人给你压岁钱呀？”
春节前夕，静安区临汾社区综合为老服务中心长者照护之家里，护理组长岳玉凤被李秀英奶奶的一句关心问住了。
今年春节，是岳玉凤母亲的第一个忌日。一直把岳玉凤看作小孩子的母亲，不能再往她手里塞压岁钱了。一说起这事，岳玉凤瞬间红了眼眶。不过，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情，对记者说：“你看，在这里我有这么多亲人，我还能回家吗？肯定要守着他们呀！”
静安区临汾路街道是个高度老龄化的社区，平均每100个居民中就有47位60岁以上的老人，总计近万人。2017年，街道在社区里建起了综合为老服务中心。小楼远远看去像花园洋房，之后更是成为了上海为老服务中心的“样板间”。
岳玉凤工作的长者照护之家在4楼，目前住着23名被长期托管的老人，其他床位则留给需要被短期照护的老人。由于托管老人需要24小时照护，这里全年无休。春节假期在即，在这里工作的六位护工没有一位提出休假。她们心里清楚：如果自己回家过年，老人们的年就过不安稳。
春节前两周的一个晚上，六位护工在照护之家里悄悄贴上了马年装饰，想在过年时给老人们一个惊喜。
岳玉凤记得，有一年，她带领老人们一起包饺子，老人们看到刚出锅的饺子，忍不住欢呼起来。以前，她照顾老人就像照顾自己的母亲。现在母亲不在了，她就每天拥抱这里的老人。有老人好奇她午饭吃什么，她二话不说，就把自己饭盒里的饭菜喂到老人嘴里。老人们拉着她的手念叨：“做你的妈妈，该多开心啊。”
长者照护之家负责人季跃琴也不想让老人觉得孤单。春节不能放鞭炮，她就想办法找“年味”：贴窗花，挂灯笼，贴福字，包饺子——能动手的，尽量让老人自己动手。春节加菜，汤团、八宝饭，都依着老人的口味来。她计划，大年初一上午，让老人们一起包饺子。到时候，再给老人们一个小惊喜——静安区民政局给每位老人都准备了100元的红包。
“小时候老人给我们发压岁钱，现在该换我们给他们发了。”季跃琴说。
临汾社区综合为老服务中心之所以如此重视春节活动，是因为这往往是老人最容易感到孤单的时候。老人们家庭情况各有不同，有的家属送来的年礼堆满桌子，有的则无人探望，只能孤零零地坐在床上，看着隔壁的热闹，一言不发。这些细节，家属未必知道，但为老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都看在眼里。
还有些事，老人们嘴上不说，其实心里也都有数。谁给倒的水、谁把饺子皮擀薄了、谁在夜里掖过被角，护工们没把这些当回事，老人却悄悄把工作人员的这些“好”收起来，像过年时收到的压岁钱，不时拿出来看一看、数一数。然后，老人们就开始用自己的方式“还”：一条一条的微信发送到工作人员们的手机上，一个一个问候的电话不时响起。
“他们对老人，就像亲人一样。” 92岁的朱桂芳对着记者念叨了好几遍。今年春节，孩子们要出去旅游，她不敢一个人在家，主动申请来中心短住，顺便找老朋友玩。朱桂芳把护工看成自己的孩子，护工给别的老人缝被子，她就坐在旁边看。“这里很温暖，我很喜欢。”朱桂芳虽然年纪大，但有些事记得很清楚，她记得当天的饭菜，两荤两素一汤；记得护工给她倒水、送饭；记得护工为糖尿病老人单独备饭，把脑梗老人的食物打成糊糊，一口一口喂；记得护工们很晚了还在用消毒水擦地板。
很多人以为，春节送老人到综合为老服务中心，是无奈之举。季跃琴却说，其实这是最理性的选择。假期里，子女要出门，老人走不动，为老服务中心正好提供“喘息服务”：“春节假期，老人不适合长途奔波，在这里，有人说话，有人惦记，心里不空，多好。”季跃琴觉得，过节最重要的，还是要让老人感觉不孤单。
前几天，岳玉凤出门参加护理学中级证书的考试，一整天没在中心。回来后，刚出电梯，一位老人就立刻抱住她。“你去哪里了呀？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。”岳阿姨讲到这个细节，眼眶又红了：“他们有的已经90多岁甚至100岁了，带着一生的经验来这里，他们教会我好多好多。”
窗外，是上海冬日灰白的天。走廊里，老人们午睡刚醒，被护工搀扶着慢慢走出来。有人远远看见岳玉凤，颤巍巍伸出手。她快步走过去，握住布满老年斑的手，弯下腰：“阿婆，今天晚上想吃点什么呀？”
今年春节，岳玉凤不回家过年，家里的年夜饭她也帮不上忙。“我就尽心尽力，把这里的工作做好。”岳玉凤说，她没后悔过这个决定。小时候过年，她会被大人们追着塞压岁钱。现在，临汾路的每一位“四十七分之一”，都让她成了这条街上年纪最大的“小孩子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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